九十後的小學生按成績表現挑選朋友，比賽前滿嘴過於謙遜的客套話；中學生經已善於「走精面」卻缺乏常識，幾乎每年也會有人因上載公開試的條碼貼紙而被扣分；「搏盡無悔」的大學生在臉書公開炫耀自己某一科居然一堂也沒上過；投身社會的九十後又被指責態度散漫、不上進，甚至會把兩元郵票切開一半貼上信封，匪夷所思。到底這群九十後的態度出沒甚麼問題？

身為九十後，並不是要吐糟九十後，亦非為了刻意平反外界對九十後的負面觀感，因為我也不想「一竹篙打一船人」。只是單純地分享我個人觀察到的「九十後特色」，討論一下他們的古怪性格和漫不經心的態度是怎樣煉成的。

「從前我們寫日記要上鎖，現在他們寫日記要上傳」

這一句是的臺灣通訊公司「簡訊文學獎」的得獎作品，一針見血地描繪了新世代的矛盾心理。一方面渴望被瞭解，另一方面卻想保留距離、自我保護。而社交網絡更加是這種矛盾表現的最佳催化劑，鼓勵青年在網上分享生活、交流想法，也是一種幫助青年得到關注和認同的方便途徑，有些人從「讚好」和「追蹤人數」的虛擬數字取得前所未有的存在感。

「我手寫我心」是件很棒的事，然而未必人人也懂得拿捏說話的分寸。在學會有甚麼該擺上檯面說、有甚麼玩笑不應該開的之前，鍵盤比講話更加光速，說話不用經過大腦，後果堪虞。

鬥低分 扮無溫書 找下台階

人喜歡「認叻」不難理解，現實卻有很多青年喜歡「鬥水皮」。如果你有留意九十後的讀書族，你會發現他們出現「低處未算低」的另類競賽。有中學生會把一份不合格的試卷上傳到臉書，留言中會找到更低分的試卷相片，甚至出現僅得單分數的試卷。雖說考試成績差而自嘲一番並無傷大雅，但樂於上傳到臉書「與眾同樂」的心態實在難以理解。記得唸小學的年代，鬥高分才是常態。默書後老師會問：「有人全對嗎？」那時候幾乎全班三十六人都把手舉得高高的，儘管最後拿滿分的才不到十人。派卷後成績滿堂紅的同學更會悄悄把右上角向下摺，不欲被看到。

為什麼人長大後反而到處展示這些「傷疤」呢？有人天生熱衷「長他人志氣，滅自己威風」嗎？原因很簡單，假裝漫不經心以致成績不佳就不會那麼糗、那麼「瘀皮」。在精英制度下，小學生都變得在乎面子，介意別人怎樣看待自己，產生壓力。拿到第一名的學生自然擔心有天滑鐵盧會被訕笑，說不定羨慕陪跑的學生可以天天放學後去打球、打機，輕輕鬆鬆。故此現在的學生已掌握到官腔的精髓，就是四兩撥千斤。明明自己懸樑刺股苦讀，卻會佯裝試前一天才臨急抱佛腳；明明試後有三十六人在大喊自己死定了，倒頭來不合格的只有兩、三人；明明有人訛稱自己「無溫過」，卻獲滿分。上述的情況大家早已見怪不怪，因為根本沒有人會認真看待同學仔的話。「爭住認大佬」的景象愈來愈罕見，更常見的是學生間「互笠高帽」而無人「認頭」。

勤奮牛不值錢 懶洋洋才有型

對一些九十後來說，這個世界早已不歌頌勤力，當隻新界的牛倒不如營造懶散的個性。一分耕耘、一分收穫還不如打天才波得高分那般威風。以前小學同學在討論一些我還未開始著手做的報告功課，我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懶惰得尚未擬定題目；現在學生在討論功課，勤力的那位也不大好意思說自己已經完成功課了，這是害怕「槍打出頭鳥」的緣故嗎？

記得從前有位同學仔和我傾訴他的壓力，他的成績一向很好，但在班中永遠得第二名，他視第一名為假想敵的事已是無人不曉的，當時我才真正了解到站在高處的人都會有他們的苦惱。而在會考班時，每當有同學因學業壓力而崩潰落淚時，同學們都會「你眼望我眼」，氣氛頓時尷尬到冰點，然後大家紛紛送上鼓勵。有天在馬鐵上看到一群中學生，有一位突然說：「唉，我今次M1又肥啦。」身旁的個個捧腹大笑，嘲笑和挖苦他「死蠢」，又在傷口上灑鹽：「今次咁淺你都肥，你都無得救啦。企開D啦。」於是不合格的那位小子積極地轉移話題，我看不清這是否男生之間的幽默玩笑，但這類中學生「低分者討安慰、反惹高分者踩多兩腳」的對話在公眾場所也聽過好幾次。或許如今不再流行直接「示弱」，若不想換來別人看不起你的話，最佳的方法還是扮成毫不在意，然後把試卷上傳到臉書，反而引來過百個讚。

只在乎朋輩認同 死線戰士有乜威

能夠被認同，似乎是一些九十後看得最重要的一塊。最近回到中學探望老師，他說現在的「留堂」和「記紙」已經不足以警戒鬧事的學生了。他們的思維是寧可被老師罰，也不要在朋友面前表現得懦弱、怕事。相信試過在求學時期偷偷做不當的事的人為數不少：暗暗在桌底發短訊、抄功課、默書「出貓」、小息撥電話叫外賣、上堂聽歌，甚至「扮病」、逃課等。妙就妙在我們都希望「倖免於難」，東窗事發的話多數人會誠懇認錯，盼望老師從輕發落。從前班中響起手機鈴聲，其他同學自會假裝咳嗽，或者為了轉移視線而大喊：「嘩！有蜜蜂啊」，聲東擊西；如今忘記把手機調成靜音的學生反而會主動幽自己一個默，故意讓鈴聲繼續響，直到全班起哄、老師要求關掉時，才調侃老師：「你該未聽過這首歌吧！嗱，鍾意記紙就記飽佢啦。」其他同學欣賞他的「膽識」而大力拍掌。

只求經營個人形象而不顧後果的個性，是部份九十後的共同特色。他們安於成為朋黨其中一員，卻又矛盾地希望突出個人性格，換取更多關注，例如穿標奇立異的衣服，做些扭曲自我的事情，甚至有些是不道德的。舉個例子，說謊對青春期的他們來說充滿挑戰權威的快感，他們對社會有很多怨氣，而家長和老師就是身邊最具權威的人物代表。如果你在臉書發表以下的近況，相信沒有人會給予理會：「今日返學又遲到，黎緊一星期放學都無得打波啦」。「威威」的說法必定是：「當瞓醒已經七點九，識做既一定係叫阿媽告病假，再食埋個麥當勞早餐，返去上第三堂」。

遵循這種想法，大學生多數兼任「死線戰士」。「終極玩命：0/3000 今晚交」、「11:59p.m. Submission of xxx essay」這類的「論文字數直播」與「最後一分鐘交功課競技」早已司空見慣，在倒數幾小時仍能看到deadline fighter積極回應臉書留言，效率之高以及一心多用的功能之強可謂長江後浪推前浪。再說一次，我是認為走堂和趕死線均沒有問題的，純粹個人選擇，可是故意把買回來的醫生紙上載臉書（圖文並茂加以闡釋），或者走堂之餘不忘在異地打卡等等行徑，對我來說是既高調，且幼稚。且不論有些僱主會上臉書了解一下申請人的生活狀況，分享這些「偷回來的快樂」終究也是等於把自己放在危險的處境，隨時變成「墮落」。

作為一個成年人，玩命同時意味著必須承擔得起結果，走堂的話要承受突擊簽到的風險，要瀟灑的就不要請人代簽，「打就企定」。可惜有些人「又要威又要戴頭盔」，既要遲交功課，又不甘成績被降級；既要最後一秒上載功課，又要怪學校的內聯網「廢」害你遲交，於是在網上撒野，於是找教授死纏爛打，乞求自己的任性能理所當然地被包容，幼稚程度其實不遜小孩子。明明表現得不在乎學業，卻又「輸打贏要」，人格矛盾得近乎分裂。有得逞者急著「晒命」，教導各位來不及交功課的人可以呈交空白（或壓縮）檔案給某某導師，誘過於檔案出錯再後補功課云云。老實說，冒著不能如期畢業的風險、出賣自己的誠信、搞場「大龍鳳」來延遲四十八小時交一份千字功課，告訴我這有甚麼好了不起的？

自大掩飾自卑 迷失中找快樂

活在精英制度之下，鮮有父母傾聽子女心聲、懂得關注孩子學業以外的壓力。班中的陪跑份子找不到人生舞台，也摸不清未來前路，就連目標也沒有。早熟的社會孕育了一群看似很成熟的青年，卻包裹著一顆顆幼嫩的心。他們像成人般吃喝玩樂，追求感官刺激，卻尚未懂得明辨是非，尚未建構一套價值觀，故此他們努力經營美好自己、人云亦云，藉此尋找自己。結果事情本質和後果也都置之不理，變本加厲的人還會集體欺凌同學、新老師、長輩來疏導壓力，宣泄不滿。

既想被了解、又害怕被孤立的心催化他們成為不負責任、表現懶散、不願承擔後果的一代。拜社交網絡的穿透力，青年找到一道強光射在自己身上，他們花心思塑造自我個性，方便「埋堆」和尋找存在感，至於甚麼道不道德就早已拋諸腦後。再加上依賴科技又從小受保護，許多青年缺乏一般常識，結果鬧出很多笑話，比如公司請他投寄證件副本，傻乎乎的九十後就整本護照快遞到別人辦公室；他們就算丟了工作，還能回家「啃老」，並沒有甚麼養家的責任。其實這是很心酸的事實，就是這群看似物資富裕、機會滿滿的幸福新生代，不懂得感恩，甚至不覺得學歷高將會是一個優勢，只想到自己面對欠債（咭數、學費）、父母壓力、上漲的房價、個人期望、升學就業抉擇等深感迷惑。臉書上看到親戚、朋友的物質生活就似是糖衣毒藥，愈看愈迷失。為了解窘，他們表現得自暴自棄；為了不讓人感到失望，他們假裝不在乎；為了不被大家放大來看，他們不願成為突出的一個；為了融入大眾，他們表現出位；為了娛樂大家，他們炫耀失敗。外人加諸的苛責不能以三言兩語解釋緣由，請體諒他們還未學會自信，學會快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