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5月24日 星期六

作為家中頹青,離負笈赴英還有半年,遊走在工讀之中;知道港大的臨時閱讀證六月才有,然而又因將升學所以工作方面「不求甚解」,生活靡爛影響身心,精神上沒有寄托,身體自然容易出毛病。

三個月前,下腹突然出現了一小腫塊,初時只道一片小紅,後來小紅變成深紅,深紅再化成紫黑。本以為紫黑者會自然消除,過了數日皮膚卻開始越加脹痛。以為還好,工作時說笑叫同事隔衣輕觸,結果當晚就裂,血止不住只能直送醫院。後來當晚就動刀,取出一團黃綠,再把傷口刮清(當時我實難以想像袁祟煥死法如何痛苦,打了麻醉刮傷口都差點要昏)

MRSA這菌就像英國,在哪裡都能殖民,左壁是非洲而右腿是印度,英文Colonization,形義都非常貼切。就算是MRSA也有分,一種HA-MRSA,Hospital Associated,一種CA-MRSA,Community Associated。前者危險,後者麻煩。前者多能引致肺炎或入血,後者是特大暗瘡。兩者都難根治。

後來又發了,只能到急症室。急症醫生說要上病房不能立即開刀,只能去了。換上檢查用紫袍,背後開叉,其實很性感,袍也很輕,穿上有種超薄激情的感覺。

上到病房,病房醫生又說不要開刀,於是就換了病人服坐在床上,開始打靜脈注射。現代醫學昌明,如果一開始就能預視會幫你打很多針,就會乾脆把針頭留在手上,每次要再打就只消用針管扭進。這叫種豆。

下午來了兩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病人,一個拉肚子一個有膿包。真虧他的,膿包的那個帶了書來看,看的居然是大唐雙龍傳:又雙,又龍,病房這回事不能不信邪,我說你倒不如一起播龍的傳人,看成龍的電影,包你月經一樣每月回來一次。

因為這裡是外科和泌尿科病房,房內多是老人。看起他們,想起自己年老時什麼光景,不能想像:中風後行動言語不便,大小二便得用便盤,或者插管,手上三四個豆以便同時打滴,房內陽光不足,空氣混侷,儀器和呻吟聲不絕於耳,不同病人七八個混在一起方便交叉感染。

下午打了兩回抗生素和抽血,白血球都正常兩倍多,臉還是在腫沒有好轉,於是晚上就和醫生說,就算毀容都要I&R,不管了。醫生和護士還好奇我懂不少,其實都不過是wiki和有朋友做Houseman。後來引流了,臉果然消了不少腫。

那晚因為上述環境因素睡得不好,醫院晚上不關走廊燈又不許人關廉,所以要把病房想著成Lecture Hall,才能睡個六小時。

醫生隔天再替我抽血,白血球降了不少證明炎症減退,他問我想不想出院,我說馬上。父母都來接我,旁邊老伯連聲跟我道別。他剛做了前列線手術,有點感染,結果要不斷洗膀胱,就把水插進膀胱,然後不斷換尿袋。沒有用任何特別的手術和藥,而只是希望能靠簡單的方法把感染沖掉。如果能不靠別的外力和手段,才算治好,像社會企業。

他在病房和我聊了很多,其實挺好,人老了就豁達,沒有教訓的味道。他告誡我說作為年輕人,要有禮謙虛退一步,不要老是和人死拼,好漢必吃眼前虧,要不然後果可大了。當然,我都二十三,所以很清楚他對極了。很多時間別人都說要不吃苦而能光從別人經驗學習好,不錯,只是沒吃過點苦通常都不鄛真正理解別人的意義。

那老伯對我頗關心,雖然比較嘮叨,但是他都這麼老了,讓老人家說說事爽了,就算你不覺得都有用,也算一種功德,不管你是不是教徒。病房內實習的女同學都覺得我人很好,對我投以欣賞的目光,但是我不在乎。

然後,猛然發覺醫生原來當時沒有傷口刮清,結果到了Wound Clinic,護士真的只說了二話,就開始替我清乾淨傷口,現在還很好。Wound Clinic說專門處理傷口的診所,我還真覺她們對於處理傷口的技術比醫生還好,護士更比醫生判斷靈活和准確。

當然,在傷口小的時候就好處理,但是相對的,傷口感染還小是特別痛,但是如果感染大了,神經反而沒有感覺。患病足以一剎就把信仰和哲學建好,或者摧毀。

病了後,看了不少跟時空有關的東西,例如求婚大作戰,Inception,還有昨晚的 Days of Future Past。我們都想回到過去,因為我們終於知道事情的發展,如果能回到過去,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痛苦,這個世界上沒有必要的痛苦。我們看電影,那兩個小時,我們可以做不一樣的事,經歷不一樣的人生,完滿不能彌補的缺陷。

但是沒有,出了戲院,還是一樣。

不過,就是因為出了來,我們明白生命不可扭轉,於是更珍惜生命。記起死亡,更記起怕死而勇,其實並無矛盾。能出醫院,你發覺你沒朋友,沒工作,沒女朋友,甚至傷殘,醜,矮,這些都不再重要。因為不是進來的每個人都能活著走出來。

我覺得我們都知道自己想要怎樣的生活,只是沒有勤力更沒有勇氣去嘗試這一切,不過你一生再也不能回頭。你不試就沒有,你都不信誰還信。

喪禮上瞻仰遺容,道別亡者,喚醒生者生存的勇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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